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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书影
和亲构成了中国民族关系史中的一个核心议题,其中和亲公主作为核心角色,历来备受史学家们的关注。司马迁在《史记》中首次记载西汉和亲之策,详述该时期与邻邦政治联姻之史实。此后的正史编纂者,大多沿袭这一传统,详尽记载并评价和亲公主的事迹。自唐宋以降,部分“会要”及“类书”专门增设和亲相关条目,例如宋徐天麟编纂的《西汉会要》特辟“和蕃公主”一节,而《册府元龟·外臣部》亦载有“和亲”之详尽史料。后世研究也颇多。
首先是综合分析方面。宋超著的《和亲史论》和马大正著的《中国边疆经略史》对中国古代历史上的和亲事件进行了述评。其次是针对特定阶段的深入研究。林幹著的《匈奴史》和黎虎著的《解忧公主出塞的历史贡献》都对解忧公主出塞的历史贡献做了论述。林茵在《西汉和亲公主考述》中,综合阐述了西汉和亲公主在政治上所占据的关键地位。黎虎在其文章《解忧公主与王昭君比较研究》中深刻指出,尽管王昭君远嫁匈奴对增进汉匈友好关系具有不可否认的积极作用,但她在远嫁后的实际作为相对有限;相较之下,解忧公主不仅在政治舞台上有所建树,更在军事领域展现出卓越的作为,其影响力更为深远。因此,尽管对和亲的研究目前已颇为详尽且系统化,然而多数研究倾向于从宏观视野探讨其影响,从文化角度分析和亲对西域影响的研究,学界的论述尚不多见。
一、西汉和亲政策背景
“和亲之论,发于刘敬。”西汉王朝初建,历经长达4年的楚汉相争,导致汉初国力显著衰退,承袭秦末之乱后的凋敝,诸侯纷纷崛起,百姓丧失生计,导致大规模饥荒。彼时,粮价飞涨,每石米高达五千钱,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人口减半。当西汉初步安定之时,民间仓储资源枯竭,以至于连皇帝也难以配备四匹毛色相同的马匹驾车,而朝廷中的将相大臣们,出行之时甚至不得不乘坐简陋的牛车以代步。与此同时,北方匈奴势力正盛,冒顿单于向东击败东胡君主,向西驱逐月氏部落,向南吞并楼烦与白羊河南地区的统治者,再度侵占燕代领土,“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的地域。在此背景下,汉高祖亲率三十二万大军北伐,却不幸陷入匈奴四十万铁骑的“平城之围”,长达七日七夜。鉴于匈奴频繁侵扰及边境局势动荡,汉高祖依刘敬之策,决定推行和亲政策以安边陲,并明确界定双方领土范围。和亲共识概要如下:在长城以北,单于统领的弓箭手之国,以及长城以南,汉高祖所管辖的礼仪之邦,皆受皇帝之命。
鉴于汉初国力较弱,而匈奴则占据北方荒凉且资源匮乏的草原地带,依水草迁徙而居,粮食与冬衣均显不足,因此对于和亲所带来的中原物资与财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汉朝洞悉匈奴贪求汉之重礼,遂从长远考量,筹谋应对之策,“亦欲渐而臣之”。在双方基于互利共赢的原则下,自汉高祖至汉武帝初期,西汉与匈奴基本维持了和亲协议的稳定,汉朝提供的物质援助有时甚至远超匈奴的预期,包括定期向匈奴输送丝织品、酒、米等生活必需品。在此期间,汉朝共有十位公主远嫁匈奴单于,以期通过联姻巩固和平。然而,尽管和亲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双方的紧张关系,但匈奴仍对汉朝边境发动了二十余次侵扰。
在西汉初期,鉴于汉匈双方实力悬殊,汉朝尚难以全面抵御匈奴的侵扰,故采取了以“和亲”及“开放边市”为主导的政治方针,辅以军事防御的策略。经六十年休养生息,西汉经济逐渐发展繁荣起来,中央集权大幅强化。到汉武帝时,“财力有余,士马强盛”,国家实力已大为提升。因此,汉武帝调整了对匈奴的策略,由守转攻。其具体举措包括:一是强化军事力量,主动出击;二是联结西域,构建围击匈奴之势,实施“断匈奴右臂”的战略部署。在解忧公主远嫁西域前夕,军事层面的推进已取得初步成效。
自公元前133年汉匈战事爆发以来,汉武帝三次发起对匈奴的关键性攻势,均有所斩获。然而,这些胜利并未彻底消除北方的安全隐患。直至联结西域,实现“断匈奴右臂”之策后,匈奴的威胁方得以真正消解。此处所言西域,系指敦煌以西、葱岭以东,涵盖我国新疆天山南北之辽阔地域。
乌孙地处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伊犁河流域的广大地区,这里水草丰美、物产丰盛,人们以游牧为业,与匈奴同俗。西汉时期,乌孙在西域中实力最强,是唯一能与匈奴相抗衡者,匈奴屡次“遣兵击之不胜”。
乌孙地处西域核心地区,战略位置极为关键,其东部紧邻匈奴,西邻康居、大宛,南部则与西域诸国相邻。“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此影响力远非葱岭以西的大月氏所能及。随着乌孙与汉朝关系的加深,汉朝使节前往大宛、大月氏等地皆需借道乌孙,往来频繁。遭匈奴威胁,乌孙主动请和于汉,深化双方关系。

张骞雕像
太中大夫张骞谏汉武帝:遣公主联姻乌孙,结为兄弟,宜从其请,此可断匈奴右臂矣!武帝采纳其建议,遣张骞使乌孙。遂选江都王女细君公主,远适乌孙王猎骄靡,为右夫人。在乌孙国内,古老的收继婚遗风依然可见。然而,面对此情此景,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回复说:“从其俗,欲与乌孙共伐匈奴。”据此,细君公主改嫁于猎骄靡之孙军须靡,诞育一女,名少夫。细君公主在乌孙仅四五年,于太初四年(约公元前101年)薨逝。其后,乌孙国王望续联姻汉朝,解忧公主继嫁军须靡。军须靡薨后,解忧公主再嫁肥王翁归靡,生三子二女。后乌孙狂王复娶解忧公主,共生一子,名曰鸱靡。
自元封六年细君公主出塞,至解忧公主归汉薨逝(约公元前49年),两位汉室公主在乌孙的和亲历程长达五十六载。

电视剧《解忧公主》剧照
二、和亲对西汉和西域文化的影响
(一)促进汉与乌孙友好交往
解忧公主成为汉代与乌孙之间友好交往的标志性人物。在汉昭帝统治末期,当匈奴侵犯乌孙并要求交出解忧公主以图割裂其与汉朝的联系时,解忧公主为增进汉朝与乌孙间的友好关系,作出了不懈的努力与贡献。她早期在乌孙的作为,为汉乌之间稳固关系的构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及至昭帝末年及宣帝在位期间,伴随其年龄的增长、政治智慧的日益精进,加之子女渐趋成熟,解忧公主频繁地在乌孙乃至整个西域的政治舞台上大放异彩,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考古学家在伊犁河流域的昭苏、特克斯、新源、尼勒克、巩留、察布查尔等地发现了许多两汉时期的乌孙墓葬。昭苏墓中出土的木炭经“放射性碳十四”测定,其年代相当于西汉。墓上有圆丘形封土,墓室均为竖穴,其中部分有木椁室,椁室外有卵石和木炭,椁内置棺或抬板。这种墓葬形制同战国、秦汉时代内地的墓葬有许多共同特征。从木椁和墓室的加工痕迹上可以辨别出曾使用过刃、铲、锛、斧、凿、刨、锯等工具,还发现一些铁钉。由此可见,当时乌孙人已大量使用铁器。昭苏县发现的西汉乌孙墓葬中出土的陶器亦具有内地的风格,其中有一件红色细泥陶罐,圆唇小口,小底鼓腹,是汉代陶罐常见形式。黎虎认为,由此可见,在西汉时乌孙接受了汉文化深刻的影响,这种影响已深入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
解忧公主远嫁乌孙,有力推动了古代外交理念与实践的深化与发展。两位汉朝皇室女子远嫁西域,此举不仅促使乌孙与西汉之间构筑起坚不可摧的友好关系,而且其影响波及整个西域。西汉王朝通过联姻策略,与西域建立起深厚的血缘及亲族纽带,这一举措对中国逐渐演变为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促进作用。汉室公主的远嫁和亲,在一定程度上为汉朝边疆的稳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汉朝的外交实践提供了宝贵经验,促使当朝统治者更加重视通过和平友好的方式与周边建立友好联系。
(二)促进文化交流交融
在“汉使西行,域外文化交融”的历史篇章中,中原与西域之间,乃至与更为遥远的中亚、西亚、欧洲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活动,是一种双向、互动式的传播、模仿与学习,对形成多元、融合、具有多民族元素的中华民族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和亲公主以及随嫁人员将中原的文化、礼仪、艺术等带到了西域,逐渐影响当地的生活方式。中原的服饰风格在西域上层社会中流行起来,从而引发普通民众效仿。在饮食方面,中原的烹饪方法和食材被引入西域,丰富了当地的饮食文化。同时,西域的文化也通过和亲传入中原。西域的音乐、舞蹈及绘画等多元艺术形式,为中原文化带来了新鲜的活力与丰富的元素。这些艺术形式在中原地区受到欢迎,促进了中原艺术的发展和创新。
解忧公主在汉朝与西域的文化交流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不仅是政治联姻的象征,更是两种文化相互融合的使者。她将中原的礼仪制度、文化艺术引入乌孙等地,包括服饰、音乐、舞蹈、绘画等。乌孙宫廷中出现过模仿汉朝宫廷的礼仪规范和文化活动,这些活动促进了西域文化与中原文化的融合,提升了西域文化的内涵和层次。
解忧公主在西域一系列的活动,促进了汉朝与西域各国在政治、军事、文化等方面的交流与合作,使汉朝与西域的关系不断巩固和加强,为公元前60年西域都护府的设立奠定了政治基础。这标志着汉朝正式全面对西域行使主权,也说明在某些重大历史节点上,特定历史人物及事件的影响不可忽视。这些影响既根植于历史进程的规律性与必然性之中,亦受偶发事件的偶然性所左右。解忧公主与乌孙的和亲,成为中原文化传入西域以及西域文化反向传播的重要桥梁。
作为汉朝的公主,她通过自身的身份和影响力,为西域地区引入了中原的礼乐文化,促进了当地的文化发展与社会进步。解忧公主重视文化传承,她的子女及身边人在她的影响下,积极学习和传播中原文化知识。解忧公主积极促其子嗣与僚属通过婚姻缔结、外交互访及礼遇赠予等途径,在西域地区广泛弘扬中原文化。公元前65年,其女弟史与龟兹国王绛宾联姻,婚后弟史凭借自身影响力,激发了绛宾对中原文化的浓厚兴趣。
(三)促进中原技术传播
先进农耕技术的引入。解忧公主赴乌孙和亲时,并非孤身前往,而是率领一支庞大的和亲队伍,其中包括侍女、医者、护送使臣及卫士等。送亲任务完成后,使者回汉朝复命,但随行人员留了下来。他们在当地开荒种地,名义上是帮助乌孙对抗匈奴,实际上是为了保护公主,同时传递中原文化。
和亲使团不仅传授了中原地区的先进农耕技术,指导乌孙民众实施土壤改良、施肥及追肥等,还引入了“楼”这一高效农具,实现了开沟与播种同步进行。和亲之举带来的中原先进农具,极大地提高了西域农耕效率,还使得一些原本难以开垦的土地得以开发利用,扩大了农田面积,显著加速了乌孙农业的发展,为当地繁荣注入了强劲动力。

乌孙古道途中牧场
三、结语
解忧公主在西域生活长达半个世纪,其诸多事迹对西域历史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这与属官冯燎的长期辅佐密不可分。冯燎乃解忧的贴身侍女,随其远赴乌孙。虽出身寒微,然其博闻强识,实为解忧公主在西域的得力助手。
解忧公主曾派她的随从冯燎持汉节巡视天山南部的城郭诸地,所到之处,遍行赏赐。由于冯燎内谙汉事,外通西域诸事,因而深得当地的敬信,被尊称为“冯夫人”。这些行动,大大扩大了汉朝在西域的影响,促进了西域与汉朝的友好关系。冯燎到乌孙后,嫁给了乌孙右大将。乌孙官制,左右大将的地位仅次于相和大禄,所以冯夫人的地位也是很高的。为了详细了解乌孙政局,便于决策,汉宣帝征召冯燎回朝。汉宣帝亲自召见冯燎,详细询问乌孙事变原因,征求她对乌孙政局的意见。冯燎认真地回答了宣帝的问题,大胆献出了自己的计策,并表示尽力协调汉朝与乌孙的关系。宣帝正式任命她为出使乌孙的正使,另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使,送冯燎回乌孙。冯燎到达乌孙后,以汉朝天子的名义,诏令乌就屠到赤谷城,由汉使者常惠正式册立元贵靡为大昆莫、乌就屠为小昆莫,并赐予二人汉朝印绶。这一举措,既调和了乌孙内部的矛盾,又解决了汉与乌孙之间的纷争,更为重要的是,由于冯燎的积极努力,汉乌双方终于化干戈为玉帛。
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解忧公主长子元贵靡逝世,其与狂王泥靡之子鸱靡亦相继亡故。故公主上奏宣帝,言及自己年迈思乡,渴望归葬于汉土,以安骸骨。这一年,解忧公主携三位孙辈,重返离别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长安城。这时她已经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了。宣帝赐其田宅奴仆,供养丰厚,朝见礼仪等同大长公主。她回到长安只两年,就于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去世,她的三个孙子也都留下守护她的坟墓。她将自己的一生全然奉献给了促进民族团结的伟大事业。
综上所述,于西汉和亲远嫁之女子中,解忧公主之贡献与历史作用,相较于细君公主或王昭君更为显赫,故其历史地位亦应更为崇高。解忧公主于西域生活长达半个世纪之久,其对西域文化影响颇为深远。中原文化得以在西域广泛且持久地传播,促进了多民族文化的交流互鉴与融合,为我国多民族大一统格局的形成奠定了坚实基础。汪宁先生曾说,在模仿内地习俗方面,龟兹、莎车两国走在前列。
作者为渤海大学历史文化学院2024级,中国史方向硕士研究生
此文刊载于《丝路百科》杂志2026年第7期
编辑、审校:《丝路百科》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