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积山石窟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佛教艺术遗存，其开凿始于公元384年，历经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元等十余个朝代的持续营建，最终形成现存规模宏大的石窟群。该石窟群的发展历程与中国佛教艺术的演进密不可分：北魏时期以七佛阁为代表的早期洞窟群见证了佛教艺术的初步本土化：隋唐时期奉先寺等中期洞窟群反映了佛教鼎盛期的艺术成就；宋元时期形成的晚期洞窟群则标志着佛教艺术的地域性融合。

从地理维度看，麦积山位于甘肃天水东南部，地处黄河与长江两大水系分水岭，这一咽喉要道的地理优势使其成为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文化枢纽。作为“丝绸之路经济带”上的重要节点，麦积山不仅承载着东西方商贸往来的历史记忆，更在佛教艺术传播和民族文化交流方面具有特殊地位。其石窟艺术既保留了印度犍陀罗风格的影响，又展现出中原审美趣味的演变，生动诠释了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深层内涵。这种多元文化交融的特征，使麦积山石窟在中国佛教艺术史和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中均占据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麦积山石窟

麦积山石窟作为丝绸之路上多元文化交融的重要艺术遗存，其艺术风格、建筑空间、综合载体及装饰图案均深刻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多民族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一)艺术风格的历时性嬗变

麦积山石窟艺术风格的演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特定历史时期的政治格局、文化传播路径及民族审美取向紧密关联，呈现出清晰的历时性嬗变特征，具体体现为异域元素的在地化改造与审美范式的地域性重构两个核心维度。

北魏时期，麦积山造像融合犍陀罗艺术与中原文化，形成“外域形式、中原内涵”的独特风格。如第78窟主佛的面部结构具希腊化特征，衣纹处理采用笈多“湿衣透体”技法，模拟中原丝绸质感。第76窟供养人服饰的联珠狩猎纹与中亚壁画纹样形制关联，印证了通过凉州渠道的艺术传播。

隋至北宋时期，审美范式进一步融合地域与民族特征。隋代造像的“丰肌秀骨”风格(如第44窟菩萨)融合关陇体态偏好与南朝“秀骨清像”传统。北宋蜀地画师北上带来“疏体”画风，与石窟传统结合，如第133窟“减笔描”技法凸显线条气韵，标志佛教艺术融入中原文人审美体系(见图1)。

图1 麦积山石窟第133窟

(二)建筑空间的跨文化融合

麦积山石窟的建筑空间不仅是宗教活动的承载场所，更是不同民族建筑文化对话与技术创新的结晶。从形制演变的谱系梳理到装饰语汇的跨文明解读，均可清晰看到鲜卑、汉、西域等多民族建筑文化的交融痕迹，体现出“传统传承一外来借鉴一本土创新”的发展路径。

麦积山石窟建筑形制演变反映多民族建筑传统的交融。北魏中心塔柱窟(如第74窟)在西域形制基础上融入鲜卑族对称空间观念；北周“帐形龛”(如第4窟)借鉴鲜卑穹庐形态，实现民族建筑传统与石窟技术的结合：唐代“背屏式”窟(如第5窟)融合敦煌龛楣结构与长安宫廷歇山顶元素，形成跨区域建筑文化传播链条。

装饰纹样同样体现多文明交融。波斯棕榈叶纹经龟兹改造后，与汉代云气纹结合形成复合图案。第123窟童女像项饰的摩羯鱼造型融入印度神兽内涵与中原《山海经》旋龟意象，成为跨文化编码的典型。

(三)壁画与彩塑的叙事与情感革新

麦积山石窟的壁画与彩塑作为综合艺术载体，在文化交融过程中实现了叙事方式的革命与情感表达的转向，从早期对宗教教义的直白传播，逐步发展为兼具叙事完整性与情感共鸣性的艺术表达，体现了佛教艺术的世俗化与本土化趋势。

图2 麦积山石窟第44窟

壁画创作突破印度佛教连环画式叙事，融入中原山水画空间理念。第127窟涅槃经变壁画采用散点透视，以山水景物串联情节，形成时空连续体，体现长安画派与佛教叙事的融合。彩塑艺术注重情感表达，从宗教神性转向人性关怀。第44窟主佛的“东方微笑”以精准的嘴角弧度塑造慈悲神态，融合希腊微表情技法与中原美学(见图2)，能够最大限度引发观者的情感共鸣：第121窟弟子像以“窃窃私语”造型表现世俗情感，反映佛教艺术的世俗化趋势(见图3)。

图3 麦积山石窟第121窟（图片来源: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

(四)装饰纹样与器物的文化交融

麦积山石窟的装饰纹样与器物图案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直接物质见证。这些图案既包含中亚、西亚等外域文化元素，又融入中原传统装饰符号，甚至出现多民族元素共存的图案设计，直观反映了丝绸之路沿线各民族文化交流的深度与广度，为研究丝路物质文化交流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

装饰纹样集多元文化于一体。联珠纹、葡萄纹等中亚、西亚纹样广泛出现于藻井、龛楣(如第36、第76窟)，尤其是第76窟等洞窟的藻井、龛楣装饰中，联珠纹的造型与中亚撒马尔罕、片治肯特地区的联珠纹保持高度一致，尤其是联珠的排列方式、内部嵌套的“翼马”形象，均与中亚纹样同源，印证了与外域文化的交流；云纹、龙纹等中原传统纹样应用于壁画、彩塑与建筑，体现出本土文化的传承。

供养器物图案多民族融合特征显著。第28窟银瓶结合粟特联珠纹与波斯翼狮纹：第142窟陶罐融合波斯火袄教纹样与中原云纹，体现宗教与世俗文化的交融。

麦积山石窟的每一处遗存均承载着多民族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印记。然而对其民族交融价值的传播仍存在维度单一、体验浅层、受众覆盖面有限等问题，难以充分发挥其在文化认同建构与文明互鉴中的作用。因此，亟需从科技赋能、创意转化、学术支撑、文旅融合及国际传播五个维度，构建多模态传播体系，将麦积山石窟的民族交融内涵从“静态遗存”转化为“动态叙事”，使其成为兼具学术价值、传播活力与社会影响力的文化符号。

(一)数字化与沉浸式体验

数字化技术的发展为麦积山石窟民族交融内涵的深度呈现提供了新路径，其核心在于通过高精度复刻与沉浸式交互，打破时空限制，让受众直观感知多民族协同创造的历史场景。在数字档案建设层面，需依托三维激光扫描、超高清摄影等技术，对不同时期具有民族交融特征的造像、壁画及建筑遗存进行全信息采集，建立民族文化元素标注的高精度数字档案库。

虚拟现实(VR)和增强现实(AR)技术的应用可进一步实现民族交融场景的沉浸式还原。可围绕“北朝工匠的一天”这一核心主题，开发沉浸式体验项目：重构北魏时期麦积山石窟的开凿场景，用户通过VR设备可“化身”工匠，参与从石料开采到造像雕琢的全过程，在任务交互中感受鲜卑工匠的雕刻技法、汉族工匠的绘画技艺与氐羌工匠的建筑智慧的协同互融。这种体验并非单纯的场景复刻，而是通过任务设计让用户理解民族协作的实际价值，进而深化对“多元共生”理念的认知。

(二)文化创意与跨界合作

文化创意与跨界合作是连接麦积山石窟民族交融内涵与大众生活的关键纽带，其核心在于将抽象的民族文化元素转化为具象、可感知、可消费的文化产品与内容，使民族交融价值融入日常审美与文化消费场景。在文创产品开发层面，需突破传统“复刻文物”的思路，聚焦“民族元素融合创新”，以麦积山石窟中的多民族文化符号为设计核心，进行现代审美转化。例如“丝路佛韵”系列文创可围绕汉式纹样与鲜卑动物纹饰的融合展开：书签设计中，以麦积山北魏壁画中的汉地云纹为基底，融入鲜卑文化中的鹿纹元素，形成“云纹缠鹿”的独特图案，既保留文物原型的文化内涵，又符合现代简约审美；服饰设计则可提取吐蕃时期造像中的色彩搭配(如绛红与明黄的对比)，结合汉地传统刺绣工艺，开发兼具民族特色与日常实用性的服饰单品等。

影视与新媒体传播是扩大民族交融主题覆盖面的重要途径，需结合不同平台的传播特性，打造多层次内容矩阵。纪录片创作应聚焦“人”与“故事”，以《麦积山：丝路上的民族交融》为主题，通过史料考证与学术访谈，挖掘北朝至隋唐时期多民族工匠、信徒、商旅与麦积山石窟的关联故事——如鲜卑贵族资助石窟开凿的历史背景、汉族画师与西域工匠的技艺交流、吐蕃时期文化习俗对石窟供养人画像的影响等，同时运用动画技术还原已损毁造像的原始风貌，直观呈现民族文化融合的演变过程。

(三)学术研究与公众教育

学术研究是麦积山石窟民族交融传播的核心支撑，而公众教育则是将学术成果转化为社会认知的关键环节，二者协同作用，可构建“学术引领一教育普及一认知深化”的传播链条。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定期举办，需聚焦“丝绸之路石窟艺术与民族交融”核心主题，打破学科壁垒，邀请历史学、考古学、艺术学、民族学等领域的国内外学者，围绕麦积山石窟与周边石窟(如炳灵寺石窟、敦煌莫高窟)的民族文化交流、麦积山造像风格与犍陀罗艺术及中亚艺术的关联、多民族语言文字在石窟题记中的体现等议题展开深入探讨。研讨会不仅需产出高质量学术成果(如论文集、研究报告)，还应通过“学术成果转化会”，将复杂的学术观点转化为通俗易懂的传播素材(如研究简报、专家解读视频)，为后续的公众教育与传播活动提供理论依据。

(四)文旅融合与在地体验

文旅融合是实现麦积山石窟民族交融价值“在地化”传播的重要方式，其核心在于将民族交融主题融入旅游体验的全过程，通过“游览+互动+体验”的模式，让游客在实地场景中感受多民族文化的共生与融合。主题旅游路线的设计需突破“单一景点游览”的传统模式，构建“麦积山石窟一伏羲庙一天水古城”的“民族交融探秘之旅”路线，将麦积山石窟的民族交融遗存与周边文化景观串联，形成完整的文化叙事链。在路线设计中，需注重各景点间的文化关联：麦积山石窟重点展示北朝至隋唐时期的多民族艺术融合：伏羲庙可结合天水地区作为华夏文明发源地的背景，讲解汉族文化与周边少数民族文化的历史渊源：天水古城则可通过传统民居、商铺、民俗活动，展现近现代汉族、回族等民族在生活习俗、建筑风格上的交融。

(五)国际传播与文明互鉴

在“一带一路”倡议背景下，麦积山石窟的国际传播需突破“单一文物展示”的局限，以“文明互鉴”为核心视角，突出其在丝绸之路上连接东西方、融合多民族文化的枢纽价值，构建具有国际辨识度的文化品牌。海外巡展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载体，需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如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印度、伊朗等)的博物馆、文化机构合作，举办“麦积山：丝路上的文明对话”特展。展览内容设计需注重“对比与关联”，不仅展示麦积山石窟的代表性遗存(如数字复制品、高清图片、文物原件)，还需同步展示犍陀罗艺术、中亚艺术、波斯艺术的相关文物，通过并置陈列，直观呈现麦积山石窟造像风格与犍陀罗艺术的关联(如佛陀服饰的褶皱纹样)、壁画色彩与波斯颜料技术的交流、建筑形制与中亚石窟的相似性，让国际观众理解麦积山石窟并非孤立的文化遗存，而是丝绸之路上多元文明交融的结晶。

多语种数字平台的建设是国际传播的基础支撑，需建立涵盖英文、日文、俄文、阿拉伯文等多语种的麦积山石窟官方网站与数字博物馆。平台内容设计需兼顾学术性与可读性：学术板块发布国际合作研究成果、多语种研究论文，为国际学者提供研究资源：大众板块则以“故事化叙事”呈现麦积山的民族交融历史，如“丝路上的工匠之旅”系列文章，讲述不同民族工匠沿丝路来到麦积山、参与石窟开凿的故事：“民族文化元素图解”栏目，以图文结合的方式，解析造像、壁画中的多民族文化符号，并标注其与周边文明的关联。此外，平台需优化国际访问体验，支持多终端适配，提供高清影像下载、虚拟游览多语言导览等功能，让国际受众可以便捷获取麦积山的文化信息。

结语

麦积山石窟作为丝绸之路上多民族文化交流的结晶，其艺术与建筑遗存展现了不同文化的和谐共存与创新融合。深入研究与传播其民族交融内涵，不仅有助于理解古代文明互鉴历程，也为当代促进民族团结、增强文化自信提供了宝贵资源。在“一带一路”倡议背景下，麦积山石窟的文化价值将持续发挥推动国际交流与文明对话的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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