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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州府志》书影
廉州方言是粤语钦廉片的代表,北海市说廉州方言的居民主要分布在廉州(合浦县城驻地)、党江、沙岗、西场、乌家、星岛湖、石湾、石康、常乐、福成等镇以及高德、地角等街道,南康、闸口等镇的少部分地区也有居民说廉州方言。邻近北海市的钦州市犀牛脚、泉水、张黄等镇的居民也说廉州方言。
合浦历史悠久,秦代开始被纳入中原王朝版图,“合浦”之名的出现时间是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朝廷出于巩固边疆及发展海外贸易的需要,设置合浦郡,并下设合浦县,为郡治所在地。秦汉以来,不同地区的移民迁居合浦,语言多样。那么,廉州方言具体是怎样形成的呢?是为本文所要研究的内容。
一、古越语与廉州方言的形成变化

《汉书》书影
合浦郡古为“百越地”,《汉书·地理志》的注释指出:“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各有种姓。”《三国志·吴书·士燮传》记载:“(孙)权以交趾县(悬)远,乃分合浦以北为广州。”《南方异物志》则记载:“交、广之界,民曰乌浒,东界在广州之南、交州之北。”可见,合浦的先民是属于百越中的乌浒一支。
而现代廉州方言的语言面貌确实可见百越语言影响的痕迹,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修饰词后置,这表明百越语言对廉州方言的影响已经渗透到较为保守的语法层面,如廉州方言的人客对应普通话的客人、宵夜对应普通话的夜宵、齐整对应普通话的整齐,等等。特别有意思的一个词是“马蹄”,对应普通话“荸荠”。荸荠自然跟马的蹄子没有什么关系,这个词是音译词,现代武鸣壮语依旧有这个表达:“马”意为“果子”,“蹄”意为“地”,结合来看,“马蹄”意为地下的果子。廉州方言“马蹄”这个词不但在语音上采用百越语言的读音,而且在构词形式上也保留了百越语言修饰词后置的使用习惯。
需要说明的是,尽管廉州方言词汇中不乏受到百越语言影响的例子,如将猪圈称为猪栏、蟑螂称为圾虫、母亲称为乸,但廉州方言始终是汉语方言的一种。这说明百越语言对廉州方言的影响有限,仅停留在底层,这是汉族人迁居合浦地区时,在语言问题上有意识地选择与吸收。这或许可以从语言层面佐证合浦人的父系祖先为汉族、母系祖先为南方少数民族,与现代汉族人群的基因检测结果遥相呼应。
二、中原人南迁对廉州方言形成的影响

《史记》书影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三年,发诸尝补(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史记·南越尉佗列传》记载:“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扬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这是中原人首次迁徙到合浦地区。其后,东晋、五代十国、南宋时期也有不少中原人因北方战乱迁居相对安定的合浦地区。唐末五代西北流民的到来,使得廉州方言语言面貌出现了一个迥异于大部分粤语的特点“全浊送气”。通俗来讲,就是廉州方言“头”“弟”“大”“毒”的声母全部为t,区别于普通话、白话的“平送仄收”(头的声母为t,弟、大、毒的声母为d),这个特点与关中方言相同。古全浊声母的演变规律是方言划分的重要依据,就这个意义而言,廉州方言的大致形成时间可追溯至唐末宋初。
从语言面貌来看,“曾摄职韵与梗摄陌韵合流”(克服=客服)、“梗摄归并”(青色=青涩)、“止摄内部浊声母字归并”(迟到=驰道)、“遇摄鱼韵高化”(梳妆=书庄)、“效摄开口二等四等合流”(胶水=浇水)、“山摄内部开合跨等合流”(瞒人=蛮人)、“咸摄山摄合流”(廉州=连州)、“微母唇齿化”(体味=体位)和“入派三声”导致的“德韵没韵合流”(沉没=沉默)、“职韵至韵合流”(权利=权力)、“决韵觉韵同音”(未决=未觉)以及“腭化”(酒精=久经)这些南宋以来北方方言(官话方言)语音发生的重要变化,廉州方言都没有。结合来看,廉州方言的形成时间最早不会早于中唐、最晚不会晚于南宋。
过往较为容易被忽略的移民事件是明代卫所军事移民。明王朝实行卫所制度,卫所单独立籍,独立于民户之外,世代为军,不得改籍,一人为军,全家随迁,由此造成大量的军事移民。明代廉州府对应的军事机构为廉州卫,根据崇祯《廉州府志》记载可知:其上层军户多为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一带)籍,是明太祖的淮西旧部,属于“从龙之人”。其中,开国功臣耿再成的儿子耿天瑜于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调任廉州卫指挥佥事,耿家在北海市枝繁叶茂,后人活跃于各个领域。明代廉州卫军户操持的南京官话给廉州方言带来一些近古的特征,像一些广州话没有“子”后缀的词,对应的廉州方言词有“子”后缀。其中,与普通话相同的有痱子、包子、桃子、椰子、柿子、李子、栗子、燕子、蚊子、狮子、雹子等,与普通话不同的有丸子(药丸)、纽子(纽扣)、榄子(橄榄)、蚕子(桑葚)、洗手子(无患子)、蚁子(蚂蚁)、活子(小型猛禽泛称)等。同时,廉州方言县城语音有i介音,然后i介音在县城周边乡镇呈衰退趋势,直至完全没有。以“讲”字为例,把廉州方言乡镇语音、县城语音与普通话读音对比来看,完全符合汉语语音史i介音出现带动声母腭化的演变规律。而廉州方言的特征词为“低”,区别于大部分粤方言使用的“嚼”以及邻近客家话使用的“家伙”,“低”是该方言“东西”的合音词。“东西”是一个典型的官话方言词,其取代旧称“物事”正是在明代。卫所军事移民对廉州府的影响还体现在民俗上,现今北海市说廉州方言的居民多以正月十五为小年,区别于邻近地区的其他汉语方言人群,却与千里之外的南京一致。这也从侧面说明明代廉州卫军事移民对地方社会影响之深。
不过,总体而言,廉州方言仍是一种存古程度较高的汉语方言。就词汇上的表现来看,廉州方言继承和保留了一批古汉语词,与现代汉语普通话的用词不同,如索一绳子、缚一捆绑、面一脸、翼一翅膀、惊一害怕、几多一多少、栽一种、企一站、子一儿女、痀一驼背、走一跑、釜一锅、炊一蒸、炙一烤,等等。

广西合浦风光
三、外来文化对廉州方言的影响
1876年,中英签订《烟台条约》,合浦县辖下的北海被迫成为通商口岸,西风东渐。外来事物的出现,无疑会对合浦县的经济社会造成深刻影响,这自然也反映在廉州方言的词汇上,由此,廉州方言也出现一些音译外来词。
如桉树称为油加利,就是来自英语eucalyptus;球称为波,来自英语ball:出租车称为的士,来自英语taxi;呛到称为促,来自英语choke;对投篮动作、票的称呼和形容身体痊愈分别音译自英语shoot、fare、quite well,更晚出现的“拜拜”(再见)也是音译自英语bye-bye,等等。廉州方言的音译外来词主要来自英语,来自法语的目前仅发现一例,即对毛衣的称呼,来自法语laine。比较有意思的是,廉州方言有“漏宗”一词,与“正宗”相对应。“漏”可能也是音译词,来自英语low。但廉州方言的外来词总体数量较少,与同省珠三角地区深受外来文化影响的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这或许与近代廉州府经济欠发达、且与英国实行殖民统治的香港距离较远有一定关系。
四、结语
廉州方言的形成,是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一直以来,地方文史工作者以及社会各界人士都在关注廉州方言的源流问题,提出了各式各样的观点。其中,最富盛名的是“马留话说”。这种观点认为,廉州方言是东汉时期平定交趾叛乱的伏波将军马援带来的,马援的部属留守合浦,世称“马留人”。而廉州话有一个别称“麻佬话”,“麻佬”与“马留”在廉州话中音近,正是讹化的产物。提出这种观点的人一般没有语言学专业背景,仅根据历史文献梳理而得出结论。就廉州方言的语言面貌来看,其音系并无全浊声母,中古时代的全浊声母在廉州方言中今一律清化,不论平仄,塞音和塞擦音大部分读送气声母,少部分读不送气声母。具备全浊声母是唐宋以前汉语的重要特征,现今江浙一带的吴方言仍保留系统的全浊声母,廉州方言的语言面貌比吴方言新得多,其形成的时间节点不太可能追溯至汉代。
《北海市志》提出另一个观点“广府话蜕变说”。这个观点认为廉州话的前身是广州话,是广州话本地化的产物。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忽略了北海市还有相较廉州话而言、语音系统更为接近广州话的北海白话,若北海市的粤方言都是由广州话演变而来的,那么廉州话与北海白话的差别断然不会像今日这么大,二者的差别最多达到南康白话和北海市区白话的差别程度。换言之,北海市各汉语方言中,由广州话蜕变而来的是北海白话,而廉州话的形成史可以说是与广州话基本同步。
综上所述,廉州方言的形成时间约为唐末宋初,最早不会早于中唐,最晚不会晚于南宋。秦汉开始,中原移民波浪式的到来,让汉语在合浦地区的语言使用环境中逐渐占据优势。汉族在人口上的优势使得廉州方言始终是汉语方言的一种,南方少数民族语言的若干成分只是作为底层融入其中。唐宋之际,廉州话作为粤语的一种,与广州话等其他较有代表性的粤方言同步演化。明代卫所军事移民的到来,则给廉州方言的语言面貌带来一些近古的特征。晚清以来,西方文化所带来的影响使得廉州方言也出现一些音译外来词。
作者单位:合浦县博物馆
此文刊载于《丝路百科》杂志2026年第8期
编辑、审校:《丝路百科》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