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俗语词的界定问题，学界还尚存争议。在对俗语词展开系统研究及概念界定方面较大影响力的是黄征，他认为“汉语俗语词是汉语词汇史上各个时期流行于口语中的新产生的词语和虽早有其词但意义已有变化的词语”。此外，俗语词与方言词也密不可分。词汇产生之初作为方言流行，传播汇入词汇系统是常见之事，方言词也应纳入俗语词考察范围。依照上述条件，本文将俗语词界定在以下范围：1.《清代新疆档案选辑》中的口语词；2.俗语中为词的部分，即不为谚语或歇后语等句子；3.在清代产生的词语或产生在清代之前但到清代词义变化的词语；4.与俗语词关系密切的方言词。

《清代新疆档案选辑》（以下简称《档案选辑》）是清末吐鲁番厅六科档案，以光绪年吐鲁番厅文书为主，也有其他地区来文。对这批档案的研究及解读目前尚未从语言学角度展开，本文拟通过考释其中的四则俗语词对此新领域稍行填补，更期抛砖引玉。本文所言非达诂，尚望方家批评齐正。

《清代新疆档案选辑（一）》书影

（一）“卡地”其意

《档案选籍》第6册423页：“为差提示事：案据何成举呈控毛牛客诓骗卡地等情

，据此合行给票，为此印该役执票前往。”该档案在目录页写作“坎地”，而正文当中则作“卡地”，而其表述的内容均为牛毛客诓骗他人土地。可见，“坎地”和“卡地”所指代的内容是一样的。因此，二者仅需考释其一即可得出另一词汇所表之意。翻阅《乌鲁木齐方言词典》《新疆方言词典》《近代汉语词典》《辞源（第三版）》，发现均未收录“卡地”或“坎地”一词。

在《档案选辑》中，无论是“卡地”还是“坎地”，均在户科中拥有很高的出现频率。如：

《档案选辑》第7册312页：“汉民田生春呈控沙利等霸占坎地等情一案。”

《档案选辑》第7册369页：“一吐属伊拉里湖等处共坎地三万零九十四亩零二分。

“坎地”一词为偏正式复合词，首先从“坎”说起，《辞源（第三版）》对于“坎”的解释词条有九条，其中可以与“地”连用的应为第一条：地面低陷的地方。《近代汉语大词典》对“坎”解释为：扣，戴。而这显然与“地”不可连用。《说文解字》中的“坎”解释为：坎，陷也。《乌鲁木齐方言词典》中与“坎”有关的词条是“坎儿井”，坎儿井是新疆的灌溉工程，通过山坡到田地挖井并连成暗沟，引雪水和地下水灌溉。其次，在词典类工具书中寻找“卡”的释意。《辞源（第三版）》中并未收录“卡”作为“kǎ”的读音，而只有“qiǎ”的读音。《近代汉语词典》中无读音为“kǎ”的汉字。《说文解字》中也无“卡”字。因此，想要考证其意，从“坎地”入手将会有更多收获。

中国自古是农业大国，灌溉工程“坎儿井”自然也是重要的财产。坎儿井作为诉讼标的物在《档案选辑》中多有出现。《档案选辑》第6册249页：“情因小的宗祖嘉庆年间再雅尔湖下户开荒接生，打挖卡尔井，共卡井十八道。”在这段原告陈词中，“卡井”与“卡尔井”共用，而此篇题为“坎井”，可见，与上文一样，此处的“坎”与“卡”所表之意也相同。在《辞源（第三版）》中，对“坎井”的解释词条有二：1. 坏井，废井；2. 陷阱，喻指艰难险阻。其中并未收录“坎井”作为新疆的灌溉工程意。

“坎地”与“坎井”关系密切。《档案选辑》第7册429页中写道：“道光初年，有山西客商王大汉向小的父亲说：‘你这庄前荒地何不垦种？’小的父亲告以水小，不够灌注，且又无力开挖坎尔。他说：‘你既无力，可将荒地作成年限，典卖与我，俟坎地开成，年限种满，仍将坎地归还。’”从这一段详文中可知，因“坎地”需要“开成”方可耕种，前文所查阅“坎”作为“地面低陷的地方”的解释并不适用。《档案选辑》第8册65页：“因小的所种坎地一道计一千三百有零，春耕在急，缺乏籽种。”据这段文字可知，“坎地”是用于耕种的，不同于作为水利工程的坎井。综合上述可知，“坎地”即意为用坎儿井中的水灌溉的土地。

《近代汉语词典》书影

（二）“卡地”何以成为俗语词

“卡地”在《档案选辑》中出现频率较高。坎儿井与坎地密不可分，因此想要知道“坎地”“卡地”何来，需从“坎儿井”“卡井”探源。然而坎儿井的起源却有诸多说法。经过学者黄盛璋的诸番考察和证实，得出结论为“1807年作为最早记载吐鲁番坎儿井的年代，它虽不是开凿之年，但绝不会据此过远”。1807年正值嘉庆年间，符合“产生于清代”这一条件。林则徐在其《乙巳日记》中首次记录了“坎儿井”：“二十里许，见沿途多土坑，询其名，‘卡井’，能引水横流者，由南而北，渐引渐高，水从土中穿穴而行，诚不可思议之事。”可见，彼时新疆以外的人对“坎儿井”这一名称毫无所知，“卡地”或“坎地”自然更是如此。因此，“卡地”是仅仅流行于新疆境内的方言词汇。

《辞源（第三版）》书影

（一）乾地其意

《档案选辑》第17册210页：“情因去岁八月间，小买沙河子阿洪艾不家拉乾地一块，言明每年出租银一百两，此银如数交清。”《档案选辑》中，“乾地”常常作为诉讼或交易的标的物，比如以下两则档案资料。

《档案选取》第18册42页：“将冬磨一盘并乾地一石二斗出卖与若庄为业，价银二百八两。”

《档案选辑》第19册80页：“其坎井下边毗连小的乾地一段，缺水未种。”

“乾”作为多音字，有“qián”和“gān”两个读音。而不论是“乾（qián）地”还是“乾（gān）地”，在《辞源》《汉语大词典》《现代汉语词典》中均不能直接检索到。只检索“乾”字，《说文解字》中记载为：“乾，上出也。从乙；乙，物之达也。倝声，籀文乾。渠焉切 (qián)，又古寒切 (gān)。”《辞源》对两个读音的解释分别是：乾（qián）：易卦名；易乾象天、象君、象阳；刚健。乾（gān）：乾燥；枯竭；空，徒然；有名无实。根据《辞源》的解释，“乾”读作“qián”音的注释均与易有关，因此，“乾”读作“gān”与“地”字相连的语义更为恰当。《汉语大词典》的解释更加印证了这个猜想。《汉语大词典》对乾（qián）的解释有：《易》卦名；阳；指天；指君王；指君位；指父亲；指丈夫；指男性；刚健；指马；指西北方位；指午后八至十时；姓。这些解释均不可与“地”连用，而乾（gān）的第一条解释“没有水分或水分很少；使失去水分”，用于“乾地”一词则更为合适。而结合上文所录《档案选辑》第19册80页中托乎达迈提所说“缺水未种”，可见“乾地”意应为缺少水源灌溉的土地。

（二）乾地何以成为俗语词

以“乾地”为关键词在“鼎秀古籍全文检索平台”进行检索，确有清代之前的检索结果，但其意并非“缺少水源灌溉的土地”。查阅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清实录》与《清会典》，“乾地”一词在《清会典》中有17条记录，在《清实录》中有7条记录。而这两部档案中所言“乾地”与《档案选辑》中的“乾地”所表之意亦不相同。《消会典》中所说“乾地”应为“未被水浸湿的土壤”。如乾隆朝《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一百三十二：“隔隄、隔河远处乾地取土：离隄二百丈以外至三百丈，每方银一钱九分。”嘉庆朝《钦定大清会典事例二》卷六百九十二：“从乾地挖土，每方价银八分。”这种用法在清朝之前已经出现。如《齐民要术》中载：“乾地眠卧，不湿不污。”《清实录》中的“乾地”则是“妥干”与“地方”连用造成的检索偏差。《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四》卷二百二十六：“拟请于岔哈彦鄂西们中闲之妥干地方、巴勒嘎来漠河中闲之乌苏里地方各添设卡伦一处。”因此，《档案选辑》中“乾地”的词义不仅与从前不同，还与《清实录》《清会典》中提及的“乾地”均不同。可见将“乾地”解释为“缺少水源灌溉的土地”是仅于清代时期新疆范围内存在的。

《说文解字》书影

（一）缠民其意

《档案选辑》第9册300页：“汉民艾怀玉呈控缠民买引百克、阿洪拜克等恃强欺弱等情一案。”“缠”作为一个语素在“缠民”这个词中不宜被拆分，应整体检索。在《乌鲁木齐方言词典》和《新疆汉语方言词典》中检索，均未见“缠民”。《近代汉语词典》中也未收录“缠民”词条。《汉语方言大词典》仍无“缠民”词条。

除“缠民”外，《档案选辑》中还有一些与其近似的表述，如“缠头”“缠回”。从这二者入手亦可考释“缠民”意。

《档案选辑》第53册340页：“七月二十七日缠回铁匠之妻对氏言说：‘有旗人松禄愿娶孀妇热惟罕即杨氏为妻。’”《档案选辑》第55册128页：“本府案查：缠回易斯拉木用石块击毙胡鲁板身死案。”

“缠头”和“缠回”词条在《辞源（第三版）》和《汉语大词典》中均有记载且记载相同。“我国回族和维吾尔族，有一部分习以白布缠头，清代官书或文籍中常称为缠头、缠头回或缠回。”由此可以得出，“缠民”即为维吾尔族或回族百姓。但在《档案选辑》中，回族百姓为“汉回”所指代。《昌吉文史资料选辑》中记载了对回族的称谓：“‘汉回’‘汉装回’‘熟回’等是清代开始使用的，因其含有民族歧视和侮辱的成分，从未为回族人民所接受，而回族则乐以‘回回’自称。”由此可见，“缠回”所指代的范围则更进一步缩小，仅指维吾尔族人民。

“缠头”和“缠回”二词也多见于清代其他文献。如：

《林则徐全集》：“城内及附近回民约万余户，男戴印花小帽，女穿红衣，土人呼为缠头。”

《左宗棠全集·奏稿》：“奏为缠回聚众谋逆，官军剿捕竣事，恭折驰陈，仰祈圣鉴事。”

《回疆志》：“阿混以白色细布缠头，状若斗盔，古之号缠头盖由此也。”

（二）“缠民”何以成为俗语词

“缠民”这一称呼显然是从维吾尔族的民族习俗出发产生的。首先，“缠民”一词符合时间条件。罗摘在《关于维吾尔族汉译名称问题》中写道：“维吾尔族汉译名见诸史册有回纥、回鹘、畏吾儿、畏兀儿等，自有清至民国初年则称为缠回或回人。”可见，“缠回”这一称呼是自清方始的。这符合“在清代产生的词语”这一条件。其次，“缠民”为词而非短语、歇后语等俗语，且摘录自《档案选辑》，符合俗语词中“词”的条件。

《林则徐全集》书影

（一）散头役其意

《档案选辑》第6册259页：“散头役龚仓叩禀大老爷案下：敬禀者，缘小的奉票业将麦利克呈控弥拉布、打五提案内应讯之原告麦利克、被告弥拉布、打五提俱已唤案。”

此处龚仓作为行政执法人员“散头役”，其所做之事是将原被告传唤到案，并向上级禀明双方到案情况。以下是两则较为完整的有关“散头役”的档案资料。《档案选辑》第 6 册 263 页：“散头役龚仓叩禀。大老爷案下敬禀者，缘小的奉票业将王炳辉等呈控托乎打什案内应讯之原被人等俱已唤案。”

《档案选辑》第6册266页：“散头役马盛叩禀。大老爷案下敬禀者，缘小的奉票业将张韩氏呈控托乎打什毛沙尔案内应讯之原被人等俱已唤案。”《档案选辑》中对于“散头役”及其工作内容的记载集中在户科第六、第七册。所录之事也几乎相同，均为禀明已将诉讼原被告双方传唤到案。《档案选辑》第51册34页有记载于光绪五年正月二十日的《吐鲁番厅刑房承造之差役号薄》。这本名册中，有“三班总总头役”“壮班总头役”“壮班散头役”“壮班散役”“快班总头役”“快班散头役”“快班散役”“皂班总头役”“皂班散头役”“皂班散役”“把大堂散役”“把班房散役”“缠回散役”这十三个差役类型。可见，“散头役”是位于“总总头役”“总头役”之下的第三等差役。

“散头役”的轮廓来自档案，详细内容则需翻阅词典。但《汉语方言大词典》《汉语大词典》《辞源》《新疆方言词典》《乌鲁木齐方言词典》中均未收录“散头役”词条。

将“散头役”分成“散头”“散役”“头役”分别在不同词典中检索，能够查到一些结果。“散头”词条与“散头役”一样，在几本词典中均未查到，可见该词并不能划分成“散头”和“役”。“散役”词条在《辞源》中未见，但《汉语大词典》第五册中有收录：指没有固定职事的差役。就《档案选辑》中《吐鲁番厅刑房承造之差役号薄》《吐鲁番厅刑房承造光绪六年差役卯簿》两本名册所呈现出的内容而言，差役的组成人员流动性极大，或升迁，或调动岗位，或在下一年的名册中查无此人。因此，差役所担任的职事确实是不固定的。《汉语大词典》第十二册中也收录了“头役”词条：衙役中的为首者。综合以上分析，“散头役”即为没有固定职事差役中的为首者。

新疆差役制度的等级划分为“总总头役”“总头役”“散头役”和“散役”。新疆差役分三班：皂班负责清道、拷打、执行体刑；快班负责巡夜、传唤、逮捕、催征赋税；壮班负责守卫粮仓、金库、监狱，护送官银罪囚，充任后备力量，也执行类似职责。各班职责多有交叠。《档案选辑》中所记载的差役职责也呈现出这样的交叉。如《档案选辑》第52册41页的光绪六年差役簿中所记载的壮班散役滕起凤，在《档案选辑》第8册158页的赵继升呈控王有芝诓骗银两案中负责传提原被告双方。而《档案选辑》第52册41页的一同记载的快班总头役王有，在《档案选辑》第8册165页的陈大兴呈控陈义冒认园业案中也负责传提原被告双方。

（二）“散头役”何以成为语语词

将“散头役”作为关键词，分别在不同的资料库中检索，均不能直接得出检索结果。可见，“散头役”并不流行于当时。与其关系紧密的“散役”确有一些检索结果。若能够确定“散役”是俗语词，那么“散头役”也即为俗语词。

判定“散役”是否为俗语词的第一步是鉴别其是否为口语词。口语词的划分标准参考化振红老师《试论〈洛阳伽蓝记〉中的口语词》中的原则。“散役”若在清前典籍中出现，不算清朝俗语词；若在清后白话作品中出现，则视为口语词。“散役”几乎不见于在清代以前作品中，而到了清代则大量集中出现。如在清郭小亭的《济公全传》中载：“小伙计散役过来，一抖铁链，把和尚锁上，拉着就走。这个散役说：‘和尚真是好朋友。’和尚说：‘那是。冲这一手，喝你的酒多不多？’”由时间要素可知，“散役”是出现在清代且流行于口语中的俗语词。因此，“散头役”亦为俗语词。

综上所述，“卡地”即从坎儿井汲水灌溉的土地，“乾地”是缺少水源灌溉的土地，“缠民”是指新疆维吾尔族人民，“散头役”是没有固定职事差役中的为首者。这些词汇涉及晚清吐鲁番的自然地貌、经济形态和特定人群。这些词汇源于独特的地理人文和历史积淀，凸显新疆作为丝绸之路交会点的多元文化特色，具有浓厚的新疆色彩，是当时新疆社会生活的缩影。

地域特色之外，晚清吐鲁番档案中的这些俗语词具有丰富深刻的内涵。比如“卡地”与林则徐开垦新疆土地及开发新疆的密切关联，“散头役”作为俗语词亦有与中原文化的深厚渊源。其于官方文书及民众生活中的普遍应用及流变在凸显晚清吐鲁番区域社会独特性的同时，也体现其与内地中原之间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之下客观存在的愈益强化和深化的内在关联与相互影响，彰显了在中华文化怀抱之下各民族共同对边疆多民族地域文化的塑造与区域社会的建设。

作者：朱雯牵  新疆大学法学院

此文刊载于《丝路百科》杂志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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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校：《丝路百科》编辑部